撰稿/南楠

台风“红霞”登陆前,广东被一股干热的空气压得死死的。7月24日,南沙,2026全国青少年女足精英赛暨百年名校杯女足交流赛的颁奖仪式上,初中组冠军教练陈华咬牙顶着接近38摄氏度的高温,给她的队员们拍下一张张被笑容和冠军喜悦填满的照片。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愣是没停手。
南沙这地方,算是把全国女足青训的家底儿给凑齐了。12支队伍,顶尖校园队、市体校队、体教融合下的省队、西部试点地区的队伍……基本囊括了如今中国女足青训的各类面孔。三百多个姑娘,几十号教练,他们就是最直接的参与者。这群人往那儿一站,女足青训发展状况的“南沙样本”就活生生地摆在了眼前。
四川泸州天立学校的陈华和重庆两江育才中学的汪俊吉,都是专业运动员出身。陈华代表四川踢过全运会,拿过铜牌;汪俊吉从小跟黄希扬睡上下铺。两人被问到同一个问题:跟你们那会儿比,现在踢球的女孩子是多了,还是少了?
陈华觉得多了。“我们那会儿踢球的女孩少,现在通过足球能升大学,大学的选择也多了,不光孩子,家长想法也在变。”她说。可汪俊吉给出了相反的答案,还举了个例子:“我孩子的班主任说,前几年问班上谁想踢班级联赛,好多孩子举手,男孩女孩都有。现在再问,没人主动了。都去打羽毛球、乒乓球了。”
两人说的都是选材面,答案却不一样——角度不同。陈华比的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打全运会那会儿,汪俊吉参照的是几年前校园足球最火的时候。两个现象都没错。把时间拉长到二十年,大学高水平运动队招生渠道在拓宽,家长理念在变,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增量。可汪俊吉看到的收缩也是真的——很多地方对校园足球的投入有限,光靠重庆38个县区的财政扶持,根本撑不起来。
四川和重庆算西部,那东南沿海的江苏呢?人家提供了另一组数据。以2009/10年龄段统计,全江苏只有8支队伍。理由不难猜:这个年龄段不是全运年龄段。往下调一级,10支队伍;再往下,更多——因为配上了全运会的刚需。从足球发展规律看,金字塔底部理应比塔尖宽得多,可每一层收窄的幅度,决定了塔尖最终能留下多少人。全运会年龄段队伍建制的刚需,成了决定这一层宽度的核心因素,其他层很多时候只能牺牲,除非这层里冒出顶尖苗子。
南宁市琼林高级学校的刘宇翔说得更直白:“在广西,可选的人太少了,有些孩子选上了还可能来不了。”重庆巴南中学的李毅补了一句:“我们学校名气不大,跟名校比没优势,选材面更窄了。”几乎每个教练都在抱怨选材面窄,只是窄法不同。所以,这根本不是“踢球的女孩多了还是少了”的问题,而是结构性失衡。
志丹县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。这个陕北县城是国家级足球双试点,全县6000多人常年参训,64支校级代表队,校园足球普及率30%——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县,这个数字都拿得出手。可同一份材料里还写着:乡镇队伍联赛参赛占比仅21%,大量乡村苗子进不了县级精英选材视野;13所乡镇教学点没有专职足球教练,78.3%的乡镇教师没接受过系统的足球培训。同一个县,城区和乡镇的差距就这么大。
所以,真正的问题不在多少,而在于少在哪里。答案是少在乡镇,少在欠发达地区。换个角度想,如果金字塔的缺口恰好集中在底层,那上面的每一层都可能受影响。
广东清远英德一中,曾经走出过赵利红——铿锵玫瑰时代广东女足的代表之一。这所粤北山区的学校有过女足最辉煌的年代,可如今,她们的训练课被劈成了两半。“一半时间练足球,另一半时间练体育单考单招的内容。”领队李涛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像在描述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。英德一中只有高中部,李涛只能被动地接受初中输送上来的球员,教练组得花一年时间磨合队伍。被动接受就像看天吃饭:有一批好苗子,成绩就好;一旦人才断层,成绩立马下滑。
2025年开始,教育口的比赛拿不到运动员等级证书了。由于跟广深地区强队实力差距太大,女足拿到等级证书的机会越来越小。没有等级证,就没有单考单招的资格;没有单招资格,这些练了七八年足球的姑娘,到头来跟没练一样。“如果没有证书,她们实际上少了一条出路,甚至说现在再练都没太大意义。”李涛说,有些学生会开始“诈伤”逃避,“说这里疼那里疼,跑体能时拖拖拉拉,练技术时对付过去,一天训练时间就这么混过去了。”李涛能理解这些女孩子的迷茫,可他做不了什么。
汪俊吉把这事说得更直白:等级证是整个校园足球青训体系的“命门”。“很多孩子踢球就两个目的,要么走职业路线,要么通过足球升学。如果保证不了踢职业,最起码还得有考大学的机会。”这句话很残酷,却把无数家庭送女儿踢球的底层逻辑揭开了。有热爱,也有梦想,但她们更需要一张证书做保障。
刘宇翔看到了这个逻辑的终点。“如果说以后拿不到这本证,踢球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。”他带的琼林高级学校在广西还能打体育局备案的比赛,比如市锦标赛、冠军杯、自治区区运会,这些赛事都能出等级证。加上他的队伍实力强,今年全国高中联赛总决赛八进四的比赛,也只是点球惜败传统豪门济南历城二中。正因为刘宇翔知道自己还有机会,所以他才能居安思危地看到别的队伍正在滑入恶性循环:“实力越下降就越拿不到名次,招生就会越难。”
广州培正中学的卓玲花是“幸运的”——她这么描述自己退役后的经历。前广东女足球员,23岁就退役,现在她是培正中学的主教练,手里握着一张别的学校没有的牌:“领军龙计划”。这是广州市教育局给培正和执信中学的一项政策,更注重足球专业技能,一定程度上放开了高级中学对精英足球特长生的招生限制。
是一条路走到头,还是有人给你兜底?区别就在这里。同样的校园足球,运动员等级证是驱动这个体系运转的发动机,也是命门。当一张证书决定了一个孩子七八年投入是否有回报的时候,足球也许就不再是足球,而是一场赌博。赌赢了最好,赌输了,也许只能回到教室,跟足球再无关系。
南沙赛场上,有女足U17现役国脚,有近20名先后入选过各级国字号集训营的球员。这份荣光背后,是另一层值得琢磨的现象。很多队伍的建制就是为了省运会和全运会,一旦失去这个目标,没人知道那些姑娘们的未来会怎样。
一支马上就要去打省运会的队伍里,许多队员还不知道,她们中的一些人两个礼拜后可能就会逐渐离开足球——如果她们没法入选该省的全运会队伍。事实上,不管哪个省份,都有强者,大多数球员都进不了全运队。有教练说:“能力强的还能去女乙女甲踢,再差一点的就只能回学校踢踢市长杯、省长杯了,这些比赛对她们这个水平的运动员来说,基本上就无所谓了。”七八年的训练,最后的结局可能是“无所谓”。
哪怕入选了全运队,等待姑娘们的也是更残酷的淘汰机制。国字号训练营长年人员变化不大,来来去去就那几十号人。中国足协7月9日公布的28人U17女足集训名单里,出现了6个新面孔,但都没跳脱出此前已有的精英运动员名单。说白了,大部分女足青训球员面临的残酷现实是:如果没入选国字号目标名单,又没入选全运队,可能根本没多少人会关注她们的生存环境。
更尴尬的是,哪怕被国字号大名单圈中了,孩子和家长也得做选择——不光家长,教练也得跟着犯难。陈华的队伍里有个女孩被国字号选中,集训通知发到了队里。然后陈华遇到了困难。按常理,基层教练培养出国字号球员,应该骄傲,但真实情况让她无奈地吐出三个字:“太难了。”“训练是为了进国字号队伍这个目标,但比赛集训这种模式对孩子的学习肯定有影响,家长有自己的想法,做工作真的太难了。”陈华说。“太难了”不是诉苦,是她的困惑。她本身就是专业球员,全运会铜牌得主,比谁都清楚专业队的路什么样。正因为清楚,她更能理解家长。
“我带过很多孩子,刚来队里时都喊着要去国家队,可到了十五岁,她们开始犹豫了。有些人的能力达不到国家队的标准,有些人只想念个好大学。”陈华说。“满身伤病谁也不好受。你需要付出很多,尤其是女性,婚姻和孩子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。”陈华自己就是这条路的亲身经历者,她不会说“不要走这条路”,但她尊重所有人的选择。
最近一个月,刘宇翔没怎么回过家。6月中开始,他先去昆明参加中青赛第二阶段,然后从昆明到江西定南参加高中联赛全国总决赛,接着返程去玉溪参加全国U18女足锦标赛。来南沙前,他带队伍回去练了一个多星期,又出来了。这是锦标赛制带来的直接后果。赛事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内打完,教练和球员疲于奔命,打完一个赛事马上赶往下一个赛区,根本没有时间消化比赛暴露的问题。“一个月全是比赛,发现一些问题,没时间通过训练去解决。刚解决完这个问题,马上又要解决下一个,结果一出去打比赛就是重复犯错。”
重复犯错——这四个字是锦标赛制的最大代价。事实上,青少年女足的高水平赛事数量不少。汪俊吉算过,他的队伍一年要打20多场,接近30场高水平的正式比赛,但可惜不是联赛制。“锦标赛有可能上半年6场,中间7场,下半年10场。”20多场比赛分散在几个赛会制赛事里,每个赛会10天打完,剩下的11个月,汪俊吉的队伍全在训练。“在这种赛制下,我们没办法持续、稳定地拥有高水平比赛的机会。”
稳定性——这是联赛制和锦标赛制最本质的区别。联赛每周一场,打完有时间复盘、训练、改进,下一场比赛检验改进效果。锦标赛10天打6场,打完就散了,问题得不到解决,下一个锦标赛再犯。刘宇翔说的“重复”就是这么来的。
重庆的男足青训已经开始改变。汪俊吉介绍,重庆市足协正在办一个青训联赛,让男足队伍每周都有比赛打。“男子有这个趋势,但女足还没有。”他说得很平淡。时间会改变一切,可时间是公平的,有人受益,就会有人牺牲。
重庆巴南中学的陈泳霖算了一笔账:他们学校的队伍一年正式比赛大概十场出头,主要在重庆市内。“像南沙这样规模、这样水平的比赛,我们是第一次参加。”他说。一支练了四五年的队伍,第一次出省打比赛。李毅在旁边只说了一句话:“希望多给我们的女孩子一些比赛的机会。”
中国足协副主席孙雯2025年11月接受新华社专访时说:“我们也特别希望有些地方能真正把青少年联赛做起来。如果某个人口大省,在一个年龄段能有五六支精英队伍,经常打比赛,教练员也能跟着队伍一起成长,同时也能给球员带来更好的指导。但现在还是练得多,赛得少,高质量比赛太少。”事实上,很多省市对女足青训还是走过场的态度:10天打完6场比赛就够了,完成任务,拿到名次,拿到证书,然后各回各家。至于那些比赛暴露出来的问题,下次比赛还会犯的错,除了教练,没多少人真正在乎。
汪俊吉跟学校领导提过一个建议:通过临聘教师的方式,找几个足球专项的大学生来帮忙带训练。他觉得这是给学足球的大学生找个出口,一举两得。领导赞同建议,但没同意:“语数外的教师问题都没解决完。”这就是现实。
“我们也很苦恼,没有经费。”汪俊吉说。两江育才一年在足球上的投入大约10万元。10万,能覆盖一支初高中建制的女足队伍全年的训练、比赛、器材和装备费用吗?肯定不够。“很多情况下出来比赛都是家长给钱。”
如果说两江育才是校园足球的代表,那志丹县作为体教融合西部试点地区,就更具典型性。志丹县的官方汇报材料里写了另一组数字:全县足球累计投入超6000万,其中青训专项1000万——这是一个县几年攒下来的总量,平均到每年,再分散到全县84支校级代表队和10余支县级梯队上,每支队伍能分到的资源可想而知。材料上还有一句话:“全县足球事业95%依靠财政投入,社会资本参与渠道狭窄。”
钱是问题,但教练的问题比钱更直接。汪俊吉的学校只有他一个在职教练带女足,其他都是临聘的。他想招女教练——男教练带女足,管理上的不便不用多说。南沙提供了一个直观样本:12支参赛队伍,只有泸州天立是全女性教练组,培正的主教练是女性,南京市队伍有一名女性助理教练,志丹有一名女性领队兼教练,其余都是男教练。曾任国字号女足主教练的陈婉婷在全运会后说过一句话:“女性教练找工作很难,男足很少用我们,女足队伍还有那么多男教练。”女超12支球队,只有4名女性主教练。女超尚且如此,基层青训的女性教练比例只会更低。
志丹县的官方汇报材料把基层教练的困境写得最透彻。52名D级以上持证教练,听起来不少,但“近三年9名优秀青年专职教练外流西安、榆林等地”。材料里写明了原因:“教练员激励、奖励、职称评定等政策不完善,职称倾斜、集训补贴等细则落地滞后。”
一个陕北县城,历时数年建成全国较为完备的县域校园竞赛体系,建了37块标准球场,引进了韩国教练,聘了李章洙当名誉校长,同时却在3年里丢了9个本土教练——因为薪资、编制吸引力不足。说实话,这句话适用于整个女足青训基层。10万块一年的队伍留不住教练,80万一年的队伍也留不住。有教练直言,职业队员退役后不愿带女足。基层教练不是青训体系里最显眼的问题,但它可能是最根本的一个:当站在训练场上的人不够多、不够稳定、水平不够高,所有的制度设计都会在执行层面打折扣。
即便如此,仍然有人不断投身女足青训。陈华就是,她的助教们也是。问起理由,她说:“我总觉得,只要我们坚持去做,一定会看到希望。”正是因为她看到了所有的问题,所以她还在坚持。这就是我们女足青训基层最真实的故事:不是他们没有遇到困局,而是那些困局里还有人在坚持。
也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清楚如何不浪费在女足上的制度优势,才能不把手里那一把好牌,打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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